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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013-11-05 來源：蘭州晨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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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歲的澤華彎著腦袋躺在自制的輪椅上，眼看著就要掉下來，護理員趕緊上前一把扶住他。長期患病，已讓澤華失去了基本生活能力。在中國，這樣的老人超過3500萬。
截至2012年底，甘肅省60周歲以上老年人333萬人，占常住人口的12.9%，且空巢化趨勢明顯，失能、半失能老年人所占比重較大。“失能老人”的養(yǎng)老已經成為一個社會問題，既給家庭帶來沉重負擔，也考驗著養(yǎng)老體系的建設。
家有“失能老人”
“我媽不走，我看我倒快要先走了。”10月28日下午，馮濤坐在老母親床邊，苦笑著說。自從老太太臥床不起后，馮濤就把母親接到自己家里居住，三年下來幾乎把馮濤的家庭也累垮了。
老太太平時身體還算不錯，也經常出門到處走動，直到三年前的一個夏天，她外出回家后，發(fā)現身患疾病的老伴留下一張字條離家出走，老太太一下子受了刺激，從此臥床，食不能咽，日漸消瘦。
老太太一直與長子馮濤同住，但畢竟老大也已經50多歲，身體又不好，馮濤和其他三個姊妹商量，以他家照顧為主，平日里大家輪流去他家?guī)鸵幌隆?/span>
幾家人住得相隔較遠，為了照顧老人，年過半百的子女們不得不分別從安寧和城關跑到七里河區(qū)，堅持輪班，幫老人擦洗、喂飯。老人出門要靠輪椅，先得由相對比較使得上勁的小兒子把輪椅搬下去，再把老人從樓上抱下來。81歲的老太太雖然很瘦，但是由于她自己不能使勁，抱起來很費勁。
這樣的生活一過就是3年。俗話說“久病床前無孝子”，老太太的子女們雖說咬著牙地盡孝道，但時間久了也難免抱怨：“我們自己也是大小毛病一堆，再這樣下去，倒要走在她老人家前面了！尤其到了今年，老太太大部分時間神志不清，總是跟人胡攪蠻纏，身旁照顧的人忍不住要發(fā)脾氣。”
因為老太太長期與馮濤住在一起，照料她的事情，相對承擔的要多些，老太太“鬧”得兇的時候，馮濤的妻子不堪忍受，一度提出了“離婚”。馮濤和兄妹們也動過是不是把老人送到養(yǎng)老院的心思，但是聯系了幾家養(yǎng)老院，對方一聽老太太的身體情況就婉言拒絕了，而本來床位緊張的公辦養(yǎng)老院則是連預約的機會都沒有。
有時候，馮濤也想，“連我們這些親生的子女現在都覺得照顧起來費勁”，覺得進了養(yǎng)老院，像她這樣的失能老人就更不可能得到細致耐心的照顧了。抱怨歸抱怨，最終幾個子女還是沒有選擇養(yǎng)老院。
馮濤只有一個孩子，每當他一個人守在老太太身邊的時候，他也會擔憂自己的老年生活：現在幾個子女輪流照顧一個老人尚且吃力，下一代多數是獨生子女，一對年輕夫妻要同時贍養(yǎng)雙方的父母，還要維持自己的小家庭、忙工作，怎么顧得過來？每念及此，年過五旬的馮濤不禁潸然淚下。
一人失能，全家失衡，一個失能老人拖垮一家人的現象并不鮮見。一個失能老人的背后就是一個不堪重負的家庭，對于一些困難的家庭更是雪上加霜。
3%的現實
為應對日益嚴峻的老齡化形勢，民政部門逐漸探索提出并發(fā)展完善了“9073”養(yǎng)老服務格局，即90%居家養(yǎng)老，7%接受社區(qū)養(yǎng)老服務，3%入住機構養(yǎng)老。
在金重慶看來，“這個3%的機構養(yǎng)老主要是體現對‘失能老人’的關愛。”年近70歲的金重慶在14年前拿出了所有積蓄開辦了一家養(yǎng)老院，現在在蘭州市北面灘新村經營著一家有120張床位的養(yǎng)老院，接收入住的老人中，90%以上是“失能老人”和“五保老人”。
蘇群今年63歲，2003年入住老年公寓。老年公寓護理員說，蘇群剛來時經常有情緒激動、行為暴躁的情況，現在雖然有時候脾氣依然大，但是經過這10年的相處，已經可以聽得進去人勸了，他會把胖胖的護理員叫“胖嫂子”，把金重慶叫“最親的姐姐”。
11月2日早上，正好是周六，蘇群的兒子準時來探望父親。10時左右，蘇群的兒子帶著水果和父親換洗的衣服來了，這時候蘇群正拉著金重慶陪他下象棋。兒子帶著蘇群去樓上房間換衣服，十幾分鐘后，父子挽手從樓上下來。臨別的時候，蘇群拉著兒子的胳膊，非要讓兒子把夾克外套的拉鏈一直拉到頭，看到兒子照做了，蘇群揮揮手讓兒子離開。
蘇群剛生病的那會，他的兒子還在讀中學，蘇群整天在家里鬧騰，全家不得安生，只好把蘇群送進養(yǎng)老院。蘇群的兒子說，當時準備送公辦養(yǎng)老院，一是考慮費用低，二是覺得公辦的放心，其間已經換過好幾家養(yǎng)老院了，直到2003年入住到養(yǎng)老院。
養(yǎng)老院的楊愛琴還記得，“當時蘇群的兒子帶著父親來的時候，當著大家的面跪下了，求養(yǎng)老院接收他的父親。”
在中國老年事業(yè)發(fā)展基金會副理事長傅雙喜看來，“由于護理失能老人的強度大、難度大且容易發(fā)生意外，因此許多養(yǎng)老機構也不愿意接收‘失能老人’。”
蘇群的兒子現在已經結婚，也有了自己的孩子，他說，由于工作性質的原因，“最親的兩個人我都沒辦法陪，孩子由岳母帶著，父親在這里住著。”
走進老年公寓，表面上看不出這里住的老人有90%以上是“失能老人”，他們或端坐在凳子上看電視，或三三兩兩湊在一起“自說自話”。“你看著可以自己走路，其實腦子里都糊涂著呢。”一位護理員說。
坐在2樓過道的沙發(fā)上，走廊盡頭一間房子里不時有“啊、啊”的聲音傳來。這間房里住著三位老人，不時發(fā)出叫聲的是朱秀英，一位70多歲的內風濕病患者，她的護理員形容老人“兩條腿始終直楞楞的，看起來就像失去了水分的枯樹”。護理這樣的“失能老人”白天每隔一個半小時就要翻身一次，擦洗，并且抹上爽身粉，以防生出褥瘡。
“城市里獨生子女越來越多，農村里青壯年勞力外出務工，中國的家庭結構已經發(fā)生了深刻的改變，中青年一代面臨著工作和生活雙重壓力，家庭財力、人力的大量消耗和付出，家庭成員的身心健康也會受到嚴重影響，難免力不從心，我們必須承認這些‘失能老人’給家庭帶來的負擔，讓這些老人能夠安度晚年，是機構養(yǎng)老應該承擔的責任。”傅雙喜11月3日晚間接受本報記者電話采訪時說。
3%的困境
“3%養(yǎng)老機構服務，由政府主導，鼓勵社會參與，為高齡、失能老年人提供具有全托生活護理功能的機構養(yǎng)老服務。”傅雙喜說，“養(yǎng)老機構既有政府建設的養(yǎng)老機構，也有政府支持的民辦養(yǎng)老機構以及市場化運作的養(yǎng)老機構。”
金重慶開辦的養(yǎng)老院可以說是市場化運作的養(yǎng)老機構的代表。這些年，養(yǎng)老院走得磕磕絆絆，但金重慶一直在咬牙堅持。“有一次，困難到工資都沒錢發(fā)了，只能將家傳的一件寶貝變賣了用來發(fā)工資。”她說，后來好不容易有了起色，可由于城市改造，一紙限期動遷令讓養(yǎng)老院陷入了困境。
幾次搬遷，蘇群的兒子也有感觸，他說每次搬遷，父親蘇群就會偷偷溜出來試圖跑到家里告訴他新搬遷的地址，三次搬遷，父親兩次走失。“車已經推到了半山坡，只有繼續(xù)堅持走下去。”金重慶說，“現在已經是14年來換的第三個地方，前兩個地方都是由于房地產開發(fā)被拆遷，被停水停電。我也絕望過，但看到已經照顧了多年的老人，還是挺過來了。”
規(guī)模大了，可長期以來困擾著的場地和資金問題始終沒有徹底解決。
“雖然我們的硬件可能簡陋了些，但是服務卻很人性化。”盡管“失能老人”護理難度很大，但是金重慶說這幾年她一直努力“讓‘失能老人’有尊嚴地度過晚年生活”。記者在采訪中注意到一個細節(jié)，早上護理員們給老人穿褲子時，不會直接把被子掀開，而是從腳開始，把被子慢慢往上卷，以確保穿褲子時老人的隱私不被直接暴露。金重慶說這都是過往經驗教訓的總結，“每個老人都有強烈的自尊心。”
高愛蘭今年60歲，有八年“失能老人”護理經驗，有一次，一名患腦梗的老人試圖踩著板凳上桌子開電視機，她見狀，心想不安全，脫口而出“你別開電視”，言外之意是她幫忙開，結果被對方一把推倒在地，一頓打罵。高愛蘭說：“那個時候，我真不想干了。”
就像高愛蘭一樣，在“情暖夕陽”養(yǎng)老院，護理員都是年紀較大的中年婦女，高愛蘭說曾經有一個實習的護理員跟著她清理了一次“失能老人”的大便后，就再也沒有來過。而留下來的另一位護理員，至今依然看到大小便失禁的老人就嘔吐。
“更為嚴重的是，一線護理員工極度缺乏而又大量流失成為嚴重制約護理服務質量的最大難題。”傅雙喜說。“以老養(yǎng)老”是“失能老人”護理的一個普遍現狀。
由于“失能老人”多患有各種老年病，現在接收“失能老人”的養(yǎng)老院普遍缺乏相應的醫(yī)療設施，老年公寓聘用了一名兼職醫(yī)生和兩名全職護士。
公益求解
“不久前發(fā)布的《社會養(yǎng)老服務體系建設規(guī)劃》，對解決‘失能老人’的養(yǎng)老問題給予了極大關注。”傅雙喜說，“全國城鄉(xiāng)‘失能老人’有3500萬以上，預計到2015年這個數字會超過4000萬，成為世界上‘失能老人’最多的國家。”
“失能老人的照料護理已成為非常急迫的問題，現在失能老人護理大部分還是靠家庭解決，而隨著獨生子女的父母進入老年空巢，靠獨生子女解決失能老人的護理問題越來越難。”傅雙喜說。
在社會老齡化背景下，越來越多失去自理能力的空巢老人，正在考驗養(yǎng)老體系的建設，也使得養(yǎng)老問題更加凸顯。中國老年事業(yè)發(fā)展基金會相關人士認為，應構建社會支持網絡，確保“失能老人”實現“老有所養(yǎng)”。
傅雙喜說：“希望中國老年事業(yè)發(fā)展基金會參照‘希望工程’的成功經驗，對有困難的‘失能老人’特別是中西部和欠發(fā)達地區(qū)的‘失能老人’定向幫助。”這種幫助包括向為照料“失能老人”的民辦養(yǎng)老機構和有困難的家庭捐贈護理用品和床具，以改善設施短缺、護理質量普遍不高的現狀；同時，針對養(yǎng)老護理員極度缺乏或流失的現象，對養(yǎng)老護理一線員工進行崗位補貼。
傅雙喜也呼吁社會予以支持，“把每項捐贈分解到最小的單元，比如每個老人，每張床位，甚至一張床墊，一片尿不濕，這樣的目的就是方便每一位社會成員表達愛心。”
金重慶有個夢想，打算在一些新建的小區(qū)內設立小型養(yǎng)老院，專門接收失能老人。“每個小區(qū)基本都有幼兒園，卻幾乎沒有一家為老人服務的機構，僅城關區(qū)60歲以上的老人就占戶籍總人口的16%，只靠幾家養(yǎng)老機構無法滿足，希望全社會關注。”
